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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的“厕”面（3）
猪小者 发表于 2007-06-29 12:35:02
初中时代
回想起来，仿佛那几年天空总是湛蓝。青春是一段让人变成色盲的时光，只有绚丽和美好的颜色，才能在眼睛里成像。厕所显然不应该出现在关于青春的美好画面里，但不可否认的是，这个气味不佳的地方忽然变得重要起来，因为大家慢慢地，都开始有了各种各样的秘密。
刚上初中的时候，校舍是一幢U字形的古旧的红砖楼。厕所在两端。我们班的班号排在年级最末尾，把守着教学楼的一头，打开前门是一条五六米的过道，过道尽头就是男厕所。这对男生来说是个福音，但作为女生，每天在男厕所门前走来走去，听到变声期的奇怪嗓音在你身后说“借过同学”，然后一个松松垮垮脏兮兮的校服擦肩而过，向着厕所飞跑过去，留给你一个跑到双脚外撇的内急背影，实在不是什么陶冶情操的事情。更重要的是，女厕所在教学楼的另一端。我们必须穿过长长的走廊，走过这个年级所有的教室，和许许多多的注视——虽然大部分注视来自想象里。女生都喜欢结伴去厕所。一大排人手挽手，迎面过来的人纷纷让到墙边，好像鱼群闪避渔网；不一会儿这网又大张着兜回来。这情景在那些趴在窗口懒洋洋聊天的男生看来，大概是“匪夷所思”这个词最好的注解。
厕所的坑位间有了木头的隔板，但仍然没有门。大家站在每一个坑位前排队，同时亲热地跟脚下蹲着的人聊天。那时候中学还没有扩招，年级里几乎所有人都彼此认识；即使不认识，在每个课间漫长的厕聊中也认识了。十几岁的女生已经感觉到，上厕所这件事不应该被人排着队参观；可是学校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，大家也就没有办法。有的人会刻意回过身去跟别人说话以避免对视的尴尬；也有的人不太在意，甚至把脚蹬在厕位高于地面的铺着瓷砖的台子上，用鞋底在边沿上蹭来蹭去。
厕所变成了消息交易厅。别班的八卦，明星花边，社会新闻，在这里被人口香糖般咀嚼。很多男生至今也想不到，他们的名字和某些事迹，会在女厕所里被人无意间提及；或许还会在那一瞬间，在某个低垂的脸上，晕染了淡淡的血色。人生忽然有了重要的事……
当然，这张低垂的脸很可能正蹲在那里，解决人生中另一件重要的事。
有时候喜欢上看某个男生，结果就频繁地上厕所，因为可以名正言顺地穿过走廊。万一他也会从教室里走出来呢。万一可以对视一下呢。万一……发现他在微笑呢……
我是生活委员，每周带领大家做扫除，做完还得等着学校来检查。这时候别的同学早走了，总是我一个人拿着水桶，一遍一遍无聊地擦黑板，甚至把玻璃黑板深处的纹理都擦出来，看上去像大理石地面。然后就得换水，换水就得提着水桶走到楼的另一头。
小狼在隔壁，他是他们班留下来等待检查的那个。当时我们正在度过悠长的冷战期，互不理睬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两年多。直到有一天，我把我们班空了的铁皮水桶，空咚一声掼在他脚下。
他面无表情，不发一言，拎了桶去男厕所打满水，放在我们班门口。打得太满了，水溢出来，在他身后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。
我们继续互不理睬的冷战。我从此不用自己打水。
（自我认识他开始，小狼一直是个非常温柔和宽厚的人。在这点上，我一向敬重他。）
我见过有人在厕所里哭。躲在最里面的隔间，很小声地哭。
我见过有人在厕所里吐，因为生物课大家都要去摸一颗猪心脏。
我见过有人在厕所里吵架。
我见过有人在厕所里借钱还钱，借书还书。
我见过有人站在厕所的窗前久久发呆。
我见过有人在厕所里拼命搓洗裙子后面。
厕所见过所有这些女孩子的秘密。直到那年冬天，这古旧的红砖老房子，被一架大机器毫不费力地推到了。
高中时代
学校在改建，我们被安排在操场边上的两排平房。最近的厕所，也得穿过环绕操场的围墙，再穿过一个月亮门，再穿过车棚，进到教学楼里。课间时间有限，好不容易走到厕所，可能也会因为排队的人太多，无功而返。
女生里，大家都是两两一对的。要好的同伴总是一起去厕所。我们班的箩卜和隔壁班一个女孩老在一起。隔壁班的女孩是个很好玩的人，她被风一吹，就经常情不自禁地便意盎然。从我们的教室去任何地方，都要走过操场围墙，围墙的开门处，不巧正是风口。很多个中午我吃饭回来，都会看到箩卜站在这里跺脚痛骂，远处一定有一个飞跑的身影越变越小……我们就知道，隔壁班女孩又回去拿手纸了。情况总是这样：她们俩打算出去遛达溜达，于是很高兴地走到门口，忽然一阵冷风袭来，隔壁班女孩当场石化，两手交叠，摆出历史课本上的孔子姿态，悠悠地说：不好，我想……然后转身就跑。
直到现在，每当起风的日子，我还会想，有一个女孩，她不在厕所，就在去厕所的路上。
二年级，我们也进楼了。这时候我开始忙着谈恋爱，眼睛里全是天使和玫瑰，世界上根本没有了厕所这回事。
高二结束的时候，一直跟我出双入对的柳儿远赴新西兰。我变成了一个人。当时所有的女生早就有了固定的伙伴，她们可以一起去厕所，一起上下楼，一起上体育课，一起吃饭和闲逛。本来我也是这样地生活着，结果忽然就被丢入了孤单里。每次独自爬楼梯的时候，我都会感到难过；独自去厕所的时候，我简直恨她。
新的教学楼建成，我们升上高三，成了新楼的第一批使用者。厕所一下子变得高级起来，不但有隔间和门，而且这门的材料，还是当时的我看来十分奢华的塑压门。在里面上锁的时候，门上的标志就会变成写着“有人”的红条；没人的话就是绿色的。有一天，不羡忽然发现表示没人的文字是“冇人”。她拉着我发出声震屋瓦的笑声，我也跟着笑了好久。现在想起来，这有什么可笑的呢。
高三时期的班里，似乎就没有了那么鲜明的配对特征。人和人混为一谈，随便哪个组合都可以愉快地一起去厕所——这是女生之间是否相投的重要标志。古人说“臭味相投”是多么睿智。臭味是检验真情的唯一标准。
我的朋友大脑袋虽然顶着一个爱因斯坦的诨名，但她的智慧只会令爱因斯坦患上偏头痛。这个以没心没肺和嗓门巨大著称的人，有一天在厕所里边洗手边说另一个女生的坏话。女生说女生坏话这件事，只有两种方向：1，恶毒至死；2，毫无心机。大脑袋显然属于第二种。她的话音刚落，被说的人就推开一个隔间的门走了出来，并且笑吟吟地说，谁又在说我的坏话呀？
（那个“又”字的使用，多么值得细细玩味……）
有一个冬天的傍晚，做完例行的“统练”天已经黑了。许多人留下来跑步和做值日，有人给大家讲恐怖故事，说有女鬼躲在厕所里，从隔板下面缓缓地伸出她冰凉的手来……
不一会儿，厕所传来频率很高的尖叫。紧接着，两个女生相互拉扯着跑了回来。俄顷，班里另一位瘦瘦的女生也走了进来。
最后进来的瘦瘦的女生告诉我们说，她在上厕所，忘记插门，听到有人进来，就想把门拉回来带紧。于是，她缓缓地从门板下面伸出她的手去……
每个学校的厕所，好像都生活着一些念旧的幽魂。他们永远出现在一届又一届学生的口口相传里，如同一些曾经创下过辉煌事迹的学长们。在很多地方，拉风的学生会主席，每一年毕业的扛霸子，还有厕所里的鬼怪，都是今后聚会时永恒的话题。反倒是门口宣传栏里笑得僵硬的“XX奖牌获得者”或者“保送北大名单”上的人，比较不容易被大家清晰地记忆。（待续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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抓虾
最新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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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06-30 01:49:08 匿名 221.218.*.*
写的我都想写了．．．．
同写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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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07-01 09:14:43 匿名 80.61.*.*
这几篇写的真好啊 我对厕所的记忆怎么是一片空白啊
倒是到了荷兰才开始关注厕所。。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。。。终于有人夸赞了！你不知道我这几天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。。。每时每刻都在想：写得多么好哇，咋就没人吱声涅！！！然后就陷入了玩命闹情绪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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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07-02 11:43:16 匿名 202.99.*.*
写的真棒！想起好多以前的乐事：）反正这辈子我是写不出如此生动的东西了，能有这么好的东西看看，也忍啦
那就常来看看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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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07-03 09:15:17 匿名 202.106.*.*
当年我也是生活委员，然后是团支部书记，再然后是混迹于决不乱收费办公室
多么坦荡的一条从学生干部到公务员的康庄大道啊，一点儿弯路岔路都没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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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07-04 21:22:29 匿名 221.219.*.*
当年就没人在我往邪路越走越远的时候站出来让我顿悟一下啊……
介个。。。我们只能报以迟到的理解之同情。。。
